【鋼琴】Section 8

我會陪著你,不論什麼時候,不論多久。
無論你長得多大、變得多老,對我來說都一樣。






「諾爾,你再不好好吃飯我會生氣喔。」青年帶著豐盛的餐點前來,語氣裡除了責備外更多的是關懷,伸出手他揉亂了在鋼琴前的黑色頭髮。
「啊…艾薩克啊…」整了整亂七八糟的頭髮,回過神的男人轉過頭看向青年,似乎在那一刻才發現青年的到來,略帶歉意的露出一個淺笑,但當視線看向桌上的豐富餐點那抹笑容就變成了苦笑。
「現在才發現我來了啊?真是的我這麼沒有存在感嗎?」沒有錯過諾爾臉上露出的苦笑,艾薩克大大的咧開笑容,企圖用爽朗的聲音和陽光的笑容將氣氛導正,「看在我這麼努力看著老媽食譜做菜的份上要多吃點。」
「──我努力吧。」拿起餐具,瞥了一眼一旁的桌子,諾爾試著轉移思緒與眼前的青年一同聊天用餐。
遞了一個滿是食物的餐盤過去,跟著諾爾的視線移動的艾薩克眼角瞄到了一旁的小小的木桌,上面有一個樣式簡單的白色信封,裏面的卡片被抽出掩蓋在下面,沒有被遮蓋住的一角有黑色的邊框裝飾,是與喪禮有關的顏色。白色信封的信件標題是喪禮,而喪禮的所有格是奧古斯都。
奧古斯都,諾爾的父親。
那個全能的像是什麼都會做,有著一手過人的好廚藝,喜歡喝加糖加奶精的咖啡,面容嚴肅對待一切但在家人面前卻總是笑容滿面的男人。
身體向來硬朗的奧古斯都總是讓人無法將他與生病連上等號,記憶裡的大提琴嗓音甚至還用著無法理解的聲音對著曾經生病的自己說你怎麼會生病。
是啊,怎麼會生病呢?
冬季的寒風夾帶著凍人的溫度將疾病刺入許多人的身體,奧古斯都也在這波染上疾病的名單內,原本以為只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小感冒,但在男人的身上以很快的速度惡化崩解了他的健康,像是拉出了一個顫音,然後他以非常突然的速度離開,突兀的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艾薩克還記得那天黛絲風鈴般輕脆的聲音破碎而修伯特臉上失去笑容的瞬間,他看著奧古斯都失去鮮活色彩的臉想起了第一次踏入奧古斯都家的時候,奧古斯都那比任何人都要來的熱燙的大掌搓揉著他後腦的記憶還很新。
病床前的杯子裡咖啡的溫度還在,他也記得奧古斯都那過甜的咖啡,黛絲總是邊說根本是暴殄咖啡的邊任由男人破壞風味。
猶新的記憶前,大提琴弦崩裂,有著提琴聲音的奧古斯都消逝。
看了一眼努力進食的諾爾,艾薩克知道在正常的表面下男人的心臟疼痛無比,但他什麼都沒辦法做,因為自己畢竟是個外人,在這種時刻無法也不能插上話。
所以在修伯特和黛絲不在的現在,他能做的只有每天緊盯著諾爾吃飯。

晚餐依舊沒辦法吃下多少,諾爾在心中滿是歉意的揮手送別了面露無奈的青年,在拎著餐籃離去的背影消失後他轉身,走回房間。
靜靜對著放在鋼琴上方的照片沉默,他拉開阻擋灰塵的布幕伸出修長的手指,白色的琴鍵降下又升起,黑色的琴鍵升起又降下,清澈如流水的聲音持續著,滴落在琴上的水滴也隨著奔湧而出的音符增加。
一滴兩滴的,逐漸擴大勢力,而旋律早已歪斜扭曲,然後男人在鋼琴前照片下顫抖著手指,泣不成聲。
樂曲逐漸在漂浮的旋律裡結束,看著鋼琴上的水滴想到了鋼琴不能受潮,諾爾幾乎是胡亂的用衣服擦去那些水份和水痕,但在擦拭的過程裏卻有更多的淚水蓄積在他眼裡。
頭上傳來髮絲被輕輕騷動的感覺,他低頭淡金的顏色在眼底模糊成一片,奧古斯都的死亡意味著所有人終有一天會離去,而他害怕著自己會是被留下的那個,他不喜歡道別不喜歡送別,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是自己被眾人說再見。
「塞勒…」乾澀無比聲音帶著極盡壓抑的情感流出,諾爾伸手抓住對方的手臂,淚水落下在對方的衣服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深色痕跡但他卻無法停止,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緊有的浮木一樣,無法放開。
並沒有在意袖口逐漸被打濕,塞勒只是微笑的安撫眼前的孩子,梳理著一如既往細軟的頭髮,拍撫著顫抖的背脊,「我不會離開。」清澈的聲音響起,混合著剔透的音質。
「不論多少人離開,我都會在你身邊。」
「只要你還要我,我就會持續地為你發出最美的樂聲。」撫去男人眼角的淚水,他伸出手,捧住那個曾幾何時已經削尖的臉龐,流水般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帶著刻骨的溫柔,說出比岩石更為堅硬的誓言。
我不會離你而去。
即便是琴鍵毀損、琴弦斷裂,除非這具身軀腐朽崩毀,他都不會離開諾爾,這個常常窩進他懷抱裡的孩子,給予他名字的人。
「吶...我在這裡喔。」輕輕吻上男人的額,他將諾爾擁入懷抱,感受到肩膀傳來得熱燙和濕意,他低低的吟唱起久遠的歌謠。
盡情的哭泣吧,我會在這裡陪伴你,直到你的淚水不再落下而這份悲傷也逐漸弭平。

「諾爾~」拿著早餐,輕叩門板艾薩克從門後探出,眼睛在看清楚門後的景象時瞠大,嘆了一口氣他轉身離去,只是腳步聲響起一會兒後又回來,不同的是這次帶著小心翼翼的步伐。
躡手躡腳的把早餐放在桌上擺好,將手中的毛毯抖了抖張開覆上睡著的諾爾,在看見對方臉上的水痕,艾薩克露出一個沒辦法的笑容。
怎麼好像有一種輸掉的感覺?不過既然哭出來了就代表會比較好了吧,稍微調整了一下男人的姿勢,低下頭金色的字體晃入眼中,他揚起笑容吐舌頭朝黑色鋼琴扮了一個鬼臉。
好啦好啦你贏了。
不過這種事也沒什麼好分輸贏的,低頭轉身黑白的卡片還擺在桌上,艾薩克揀起紙卡在看見奧古斯都的名字時露出一個笑容。
『沒什麼好哭的啊,反正是人都會死掉的。』奧古斯都肯定會這麼說的吧,然後他會伸手搓搓別人的頭髮。
不過那是離開的人的想法,被留下的人無論如何都會覺得疼覺得痛覺得哀傷,灑脫則是在這些情緒之後,人總是要經過痛楚才能真的放下。
又看了一眼睡著的諾爾,艾薩克露出了笑容想著應該沒有問題了。
因為不管發生什麼、不論經過多久,諾爾都不是只有孤單一人,他身邊早就有會隨時看顧他的存在,而那份存在並不會隨著時間消逝而消失,也不會因為疾病侵襲而離去。
放下紙卡,艾薩克重新將外套穿上輕輕的關上門,準備回家告訴自己的母親這個令人擔心的男人沒事了。
喔當然…順便還要幫小盆栽澆水,今天早上太急著出門他不小心就忘記了。

踏著輕快的步伐,帶著著爽朗的笑容艾薩克離開那個盈滿獨特氣氛的房間,不是不喜歡在那裡,而是待在那裏他活像個電燈泡一樣。

2012.02.05 | | 留言(0) | 引用(0) | 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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